江志伟

　　“节近清明，一池春绿蛙催雨”，因此人们把“清明”喻作“春雨淋就的抒情诗，春雨泼成的水墨画”大抵是恰如其分的。泱泱华夏，地不分东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少，若论起清明的印象，竟然都会如出一辙地刹时坠入纷纷烟雨之中，然后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吟咏起杜牧先生的那首千古绝唱：“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足见人们对清明节令的高度趋同性。令人欣慰的是，现在，清明节已经成为中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了。

　　其实细究起来，在中国古代风俗中，清明节倒真是一个色彩情调都很浓郁的大节日，是一个家人团聚上坟扫墓祭奠祖宗的极富中国特色的大节日。杜牧先生当年之所以在路上“欲断魂”以至于要寻酒家以酒浇愁，个中之故并非那“雨纷纷”，而完全是因了那“清明时节”的未能回家团聚却在充当雨中的“路上行人”。正如古诗云：“龙蛇四海归无所，寒食年年怆客心”、“白下有山皆绕郭，清明无客不思家”，直到今天，仍有海关资料可以佐证：清明节前后仍然是每年入境与出境的高峰期之一。

　　古有“冬至百六是清明”的民谚，指的是冬至节令之后的第106天即为清明节；又有“清明断雪，谷雨断霜”的农谚，指的是清明过后，就是春种春耕的大忙季节了。由此诞生了两副妙联佳对：“百六日佳晨杏酪榆羹何处梦；廿四番花信石泉槐火为谁新”和“春回大地九千万里寒食雨；日暖神州二十四番花信风”，由于道尽清明真谛，因此代代流传而鲜有与其媲美者能出而相左取而代之。

　　人们对“清明时节”的“雨纷纷”非但不怨恨反而持有感激之情，这原因除了农事上的“春雨贵如油”有利春耕春种之外，更因了这纷纷细雨缠缠绵绵地酿造出了与人们缅怀先祖追忆往事相吻合的哀思氛围。人们将清明前一天定为寒食节，从古代诗人的《寒食》诗句“寒食非长非短夜，春风不热不寒天。可怜时节堪相忆，何况无灯各早眠”、“普天皆灭焰，匝地尽藏烟”和“厨冷烟初禁，门闲日更斜”来看，人们是从这一天就已进入清明哀思缅怀角色了。翌日，人们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带着祭品、供品以及锄头、草刀，踏上荒郊旷野，去扫墓挂钱培土修坟。那串长长的用白纸剪就用彩纸串成的纸钱，虽然街头巷尾均有巧手匠人批量制作出售，然而一般老辈人却都不乐意购买，他们情愿耗尽寒食节之夜的灯油，彻夜不眠剪纸钱备祭品而乐此不疲。对此，小辈人往往大惑不解颇多怨言，但民俗学家们却对此倍加赞赏，夸他们才是真正悟透清明节真谛的人，因为清明节是一个饱沾亲情的节，是一个警示后人不要数典忘祖的节，最需要饱染真情诚意。难怪在我们皖江一带的老百姓口头文学中，赫然有“旧坟不过清明，新坟不过社日”、“只领儿孙挂钱，不领儿孙拜年”的民谚在册，让人回味无穷。至于后来的清明节组织学生、青年到革命烈士陵园、革命公墓和纪念堂去凭吊革命先烈缅怀英雄业迹，则是一种古节今用，成了清明节屡过不衰的新动因。

　　假如有一部《清明史》的话，那么愚以为1976年那个惊心动魄的丙辰清明是应该载入史册的。面对“四人帮”恶毒攻击刚刚逝去三个月的人民的好总理周恩来同志的态势，广大人民群众不顾种种禁令，把丙辰清明节的天安门广场变成了花圈、白花和诗词的海洋，“清明节，失明节，天地黯然泪不绝，献君泪如雪。思难却，恨难却，新坟三月谁敢掘，捍君一腔血”；“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等一大批天安门诗歌让丙辰清明震惊中外，现在已经以“天安门诗歌运动”的标题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中最激动人心的篇章。

　　其实，“清明诗词”在中国诗史上是占着很大比重的，据不完全统计，仅唐宋元明清诗词作品中最脍炙人口的清明诗词就有110首之多。这些诗词中，有的以绝句出彩，如：“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半醉半醒寒食酒，欲晴欲雨杏花天”；有的以妙语惊世，如：“听风听雨过清明”、“细风吹雨湿清明”、“寒食到处雨复雨，客里归来山又山”；有的以民俗存照，如：“忽见家家插杨柳，始知今日是清明”、“寒食花开千树雪，清明日出万家烟”；有的以意境撼人，如：“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寒食东风已满城，小枝纤弱拂啼莺。东君不惜离人苦，又向前年折处生”等，如此看来，清明节又是一个出诗出词诗情画意非常浓郁的节日了。在诸多清明诗词中，窃以为杜牧那首原创出“杏花村”美词的《清明》诗，是尤其值得皖江人特别关注的，不但要关注它的诗句，更得关注它的写作背景——写于杜牧池州刺史任上(唐会昌四年至六年，即公元844-846年)，因为这是“杏花村”非池州莫属的最为雄辩的有诗为证。